歌劇與過去

卡芙卡對于紅酒的着迷程度遠大于其他酒類。不過她并不介意嘗試一下刺激辛辣的其他特産酒，并且愉悅地邀請刃一同對飲。

“卡芙卡，明天上午還要去看歌劇。”

濃烈的帶有北地特色的酒氣很快熏滿了整個房間。床頭多出來一個新的玻璃花瓶，嚴寒中的鮮花自在地綻放。

其實飲酒對于無論是普通人或是哨兵向導而言，都不是什麽很好的主意。向導以靈敏強大的精神力著稱，而喝醉後往往出現一些不經意的精神力紊亂。

或許他該制止她。

過于濃郁的酒氣熏得他的五感有點麻痹，好在卡芙卡作為一個向導而言其實足夠稱職——她幫助他建立的精神力屏障足以抵擋日常生活中的各式氣味雜音帶來的困擾，讓他得以相對輕松地在日常環境裏生活。

“我知道，只是嘗一口而已呀。我酒量沒這麽差。”

她是這麽說着，臉頰上其實泛起了些許暈紅。她的确是保持清醒的，其實保持清醒很簡單，卡芙卡甚至可以對着自己輕輕地來一句“聽我說，保持清醒”就能達成目的。

不過北地的烈酒是外界難以想象的熱烈，更難以想象的是這種烈酒在雅利洛的塔中人手一瓶。或許是需要在極寒中保持足夠的熱吧。


卡芙卡放下手中的酒，又将手套褪下，拿自己微涼的手貼上自己泛着熱氣的臉頰。

她看着窗外呼嘯的風雪在路燈下閃過光。

女人酒紅色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頸，唇彩固定的嘴角弧度在她微斂起、微彎着的眼眸的襯托下，讓她看起來一直在笑着。

可能是在風雪裏逛了大半天的緣故，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她的眼眸合得越來越低，直到她以這樣支着手臂托着臉頰的姿态完全閉上眼睛。

是又睡着了嗎？

她還醒着。

她知道他在沉默地注視着她。

她的呼吸貫如往常地平穩有節奏，在有意識的情況下會變得輕而微弱，幾不可聞——那是作為一個獵手身份潛意識裏就存在的僞裝。

卡芙卡以這樣的身份度過了她前半部分的人生。也許直到結局的盡頭也會是這樣，沒有什麽改變。

只是在她信任的對象面前，那是一副對待獵物截然不同的面孔。她會溫柔地關心詢問、亦或是帶着些小小逗弄地得寸進尺。你會見到她優雅疏離外殼下偶爾袒露的細膩的悲傷。

卡芙卡的心意其實很明顯。

但他們的世界裏并不存在那麽多的直白。

…

刃還是不明白。在那個雨夜裏，他為何會選擇在那一座鐵塔墜落，她為何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他。

也許有時連她自己也沒有發覺：她看着他的目光裏所包含的遠遠多于單純的調侃亦或是欣賞。

好像自從羅浮的時候與艾利歐的交談後她就一直是這樣了：她會用永遠溫柔的目光在不經意時注視着你。

一直、一直。

…

我的願望是：阿刃可以得償所願。

在你抵達終點之前，我希望、也相信你不會回頭。

…

“衷心地祝願你啊，我迷途的旅人！”

歌劇院舞臺的帷幕拉開，臺上的演員穿着精致而華麗的衣裝翩然而動。

春之神雅利洛的神話故事在這個北地國度有着極為重要的意義，在原本的傳說上經過了歷代劇作家的諸多改編。

故事的劇情線也從一位來到永春的死亡之地的牧羊少年引出，歌劇演員清亮而極具穿透力的婉轉嗓音将卡芙卡從游離的狀态拉回。

卡芙卡對于古典歌劇的劇情并不做評，她更多的是沉浸于環繞于廳中的曲調。從最初的溫和明快的春天、再到春與戰争之神雅利洛與女神莫拉娜結合時最熱烈喜悅的豐收夏末。

歌劇的沖突在莫拉娜的死去時達到頂峰，她半閉上眼睛，仿佛能聽見肆虐的風雪。

莫拉娜在輪回交替中終于死去。

卡芙卡好像能看見一片無盡的、混亂的白茫的世界。在嘈雜的靜默中，她一步步緩慢往前。

那是雪原嗎？

她聽見了音樂結束的顫音。

…

“卡芙卡，已經散場了。”

“……嗯。”

一直默不作聲全程陪同的刃發覺了她的狀态不佳。

她的臉色或許有些不正常地泛紅，如果此時用手背去感受一下卡芙卡面頰的溫度，會發現她的确不知什麽原因而有些發熱。

…故事的結局裏，雅利洛的悔意和思念化作了眷顧這座國度的溫暖與春天。事實上，這座北地的國度仍存在于世，确實是個了不起的奇跡。

也或許是宏大的敘事音樂引發了些許她的精神力共鳴，卡芙卡現在的确狀态不是很好。

她有點無奈地笑笑，“原本還訂了下一場’星塵玫瑰’的，好可惜。”

“以後還有機會。”

“阿刃是這麽覺得的話，那就下次吧。”她又不在意地彎了彎嘴角，“…可以扶我一下嗎？謝謝。”

兩個人緩慢地走到歌劇院門口，他撐起傘擋下一片風雪。

在被霜雪鋪滿的紅磚上踏下足跡。

…

“卡芙卡，我說怎麽聯系不上你…這幾天你是去當原始人了是嗎？…怎麽看起來病怏怏的？你精神力出問題了？”

銀狼的投影一下子有點激動，語速快得像是機關槍。

“有嗎？抱歉讓你看到這麽狼狽的樣子…”她毫無歉意地半閉着眼睛，扶着額頭道，“也許是精神力出了點小問題…”

銀狼簡直要被她無所謂的樣子氣笑了，“’和一個哨兵在外面不帶信息素抑制劑跑來跑去’，cool，卡芙卡。如果不是大叔主動把你的終端充上電開機，我想我還找不到機會狠狠嘲笑一下你的常識問題。”

“嗯，嗯，對不起，我錯了，銀狼。”

卡芙卡有點昏沉地點了點頭。

“…我是真的服了。好了，大叔，你和卡芙卡的匹配度夠的吧？沒測過也沒關系，能精神梳理就行。”

“…嗯。”

“好，普羅米修斯，幫我再查個資料…哦，抱歉，他發過來了，先創造一個白噪音背景環境，”銀狼按着鍵盤忙忙碌碌，“然後進行适當肢體接觸…比如牽個手什麽的。擁抱也行，随你們。”

歌德大酒店的房間确有适用于哨兵向導的白噪音模拟環境。刃将它開啓後，屋子裏聽見的是柔和的風雪聲。

“銀狼，你最好不是想讓阿刃給我做反向精神疏導。”卡芙卡扶額，“我說了，沒這麽嚴重，況且你都還沒分化…”

話音落了一半，對方取下了自己的手套，略粗粝的手握了上來。

“冒犯了。”

卡芙卡愣了一下，看起來有點蒼白的面色上略病态的紅色似乎暈開更多。

“笑死，你們兩個還挺拘謹。”銀狼忿忿地嚼着嘴裏的小擰巴泡泡糖，“好了，下一步，釋放信息素與精神力，形成鏈接後嘗試進入對方的精神圖景…不要展現出任何攻擊性，卡芙卡，你需要放下戒備。”

卡芙卡在越發沉重疲憊的狀态裏的确感知到了來自對方的向導素的味道。厚重的木質香味，有些混沌的冷意。苦澀的。

她不自覺地皺起了眉，腦海中淩亂的畫面像是飛濺的玻璃碎片，光影交錯，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直到将這些天破碎、陌生的記憶勾連。

不是艾利歐。

——是從見到那個小姑娘開始的。

不，不是，或許潛意識中還要更早…

她開始努力回憶自己這一輩子前半部分人生，在決定開始度假之前。所有記憶都朦胧而又模糊，将她的過去凝成一段梗概。

“卡芙卡？”

她回想起那場歌劇。

莫拉娜在輪回交替的終結時死去。

即使這和她離去的原因沒什麽相同之處，但她們曾有着…同樣的結局。

“…卡芙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